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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後浪文集》裡收集了第11屆至第13屆花踪文學獎新秀獎的獎作品。同時,也收錄了2015年第1屆花踪後浪文學營的講師文章。

講師/作家包括:

台灣小說家朱宥勳

-花踪文學獎馬華文學大獎得主:黎紫書、梁靖芬

-歷屆花踪文學獎得主:龔萬輝、許裕全、方路、周若鵬、呂育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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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摘錄】

第11屆花踪新秀小說組首獎:小張


小張說他和他媽吵架了。寫在面子書上,從字面上語氣聽起來挺怒的,句子後面附上一排粗話,問候自己的媽。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這場架從小張5歲學罵髒話開始維持至今。現在小張17歲了,罵髒話不再光靠說,右手細長的中指常常不自覺地豎起,叫其他並排的手指俯首低頭。罵髒話會上癮的,看小張便知道了,不論何時何地何人,縱然自言自語,總是要溜出幾句才覺自在。

 

是性別的問題麼?小張逐漸從男生變成男人,而張媽則逐漸從女人變成小張口裡常說的老太婆。嗯,那個老太婆。小張最不屑張媽在每一次吵架時總會動手摸額頭,然後嘆口長長的氣,唉我怎麼這麼歹命孩子這麼不聽話。同樣的一句話重複了17年,小張心裡狐疑著是否到自己成了老張時年老的張媽依然會重複這句話,抑或多30年便再也聽不到因此該趁現在聽個夠呢,想著想著笑了起來。張媽繼續嘆氣,一口接一口的唉唉聲,想不透這兒子是怎麼了,老愛唱反調。

 

小張在家中是老么,上有兩位姐姐,都嫁出去了,大姐已是兩個孩子的媽。他想起張媽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可怎麼每次姐姐們和姐夫吵架的時候總會拎著包衣服氣急敗壞地回到娘家,覆水難收卻也就這樣收了回來。而身為家中除了父親以外的唯一男丁,小張的肩上扛滿張媽的期望。張媽總是按時上香給家中的祖先及土地公,要保佑我家小張生性啊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一日3次,每次3支香,不遲也不早。奇怪的是這班神靈保佑了小張17年,小張年復一年更使張媽不滿,小時候的寶貝成了口中的兔崽子。小張將視線移開電腦,回轉頭看張媽,張媽拿起擺放在客廳小圓桌的香煙盒,打開,抽出一根經已剩不到四分之一的煙,再點燃打火機。

 

點燃打火機這個動作是小張童年記憶中最深刻的畫面之一。小時候每當見到張媽或身邊的長輩點燃打火機後,眼前總是襲來一陣白煙,味道怪難聞的,嗆得小張咳個不停。人之初,性本就是善的,小張在童年過程中立志以後絕不抽煙,因為抽煙太可恨,抽煙者也太可惡(對於抽煙者小張只會想到張媽,以及她那排暗黃的假牙)。小張常對人說,大馬政府真無聊,這邊廂在煙盒貼上些噁心的照片呼籲人民不抽煙,不是喉嚨爛掉就是嬰孩的死屍,而那邊廂則栽種煙草賣到國外,官員們數鈔票數到手軟。語畢,小張將燃好的煙輕放在雙唇間,吸一口,再慢慢從鼻孔和嘴呼出白煙,粉碎那從如今看來毫無意義的堅持。

 

小張繼續在面子書上打滾,上傳著他和剛交往不到兩個星期的女友的親密照。照片裡女孩穿著露肩式的桃紅連身裙,塗得朱紅的唇貼在小張左臉頰上,怎麼看也只有15歲以下的年齡。而小張呢,他不穿上衣,露出一身的黝黑,頭髮用髮膠定型,長長的金色瀏海擱在額上,雙耳的耳環加起來有5個,還未加上鼻環。仔細一看,小張胸前怎麼有一條已淡掉的刀疤?

 

說到疤,張爸身上有很多。背、手臂、右大腿等,大小粗細皆有,最讓人生畏的還是他臉上那道長至頸旁淋巴腺部位的刀疤,光從表面看便可知刀子划下去的時候力道不輕,也有點深度。聽人說張爸以前是混黑道的,從小弟做起,在一次的幫派廝殺為老大擋下兩刀後被提拔,越級升為分區頭兒,負責照管該區幫會開的娼妓館和非法賭檔。那時的張爸每天拿著把用舊報紙包起的巴冷刀,護身符似的沒有一刻放下,就連晚上也要放在伸手可及的床底才能入眠。

 

小張這道胸前的疤來歷可不小。張媽是虔誠的道教徒,在小張5歲的時候帶他到蘆骨的關帝廟去給道士把算(其實張媽想去的是觀音廟,無奈張爸執意要兒子拜關帝,唯恐小張日後成不了男子漢)。道士伸手摸摸小張臉蛋,從眉骨至下巴,張媽只管在旁聽從指示給予合作,把小子的頭轉過去啊斜彎啊側低頭什麼的。然後道士隨手挑了手旁筆架的幾隻毛筆之一,沾上紅墨,命人遞上張黃紙順手便畫,挺用勁兒的,一道符便成。

 

臨走前,道士將黃符遞給張媽,收了張媽的利是,裡頭裝的肯定不是平安符。道士咧開嘴笑,眼角的魚尾紋被撐起而拉長,一條條皺紋在額頭攀爬。出於有來有往的心態,道士加贈了張媽一句話,而這句話後來成了張媽對眾人解釋她和小張之間吵架的緣由,也讓小張的胸前從此多了一道疤。

 

也許小張那時年紀太小,至今想起只記得畫面,內容則由張媽日後提起才曉得。還記得張爸聽後既氣又緊張,那時是夜半一點了,小張在睡夢中被張爸半拉半扯地拖至客廳跪著。張爸才喝了幾杯烈酒,口中一直呢喃,你媽說今早那個道士批你是剋親命啊,八字既和我們不合生肖也相衝,只得讓你流血才能化災啊。說完便舉起巴冷刀,不理小張如何哀嚎吼叫,硬是在小張胸前划下一道痕。街坊們都知道,在隔壁偷聽卻不敢插手,將這事放在心裡不說,那裡沒人是自掃門前霜的,但若對方有黑幫底子那就另當別論了,深怕張爸手上的大刀也沾上自己的血,還要忍受一頓臭罵。

 

事情就這麼成了。張爸張媽自那天起從不向人提起小張刀疤的事,而小張從此不願踏入任何廟宇半步,走在街上偶然遇見道士便朝他們吐痰罵髒話。你說小張會恨他爸麼,倒也不是。這道傷疤在小張小學三年級那年從恥辱轉為光榮,其由是在打架的時候,小張總會在比自己個子高大同性面前或故意或不經意地把傷疤露出來,大夥們就算不對他產生敬意也會有所避忌。

 

小張又在面子書上寫東西了,寫他真高興,老闆致電說今年聖誕花紅可分得兩百塊,這是小張第一次領花紅。他去年開齋節前結束了中學生活,脫離被校規壓制的日子。校規中他最討厭的便是衣著的條例,深青色的長褲,看起來就像舅舅家剛出生不久的幼犬的青大便;領帶稍微歪一些都不可,箍頸讓他不快。離校後小張四處找工作,日子混得太閒也沒意思,張媽則委託些朋友替小張找來了摩哆店學徒、車廠技能學員和某某健康食品推銷員的工作,只是被小張一一拒絕,說什麼長大了要靠自己。最終在舅舅的朋友的手機店當店員,底薪一個月八百五,額外獎勵要看小張工作表現再另外計算。

 

只有初中教育文憑的小張對於未來是沒什麼理想可談的,他最希望的是賺大錢後搬離這個家,擺脫張媽的嘮叨。但他喜歡聽巷尾雜貨舖老闆的兒子阿仁談自己以後要成為多麼厲害的人物,就像蝙蝠俠或蜘蛛俠一樣,打擊罪犯秉持公義,小張心想這個阿仁吶以後極大可能會不理爸媽的反對自顧自地當警察去了。但凡事沒絕對,小張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阿仁現在嘛才13歲,整天張哥哥張哥哥地黏著小張,小張也就樂得有這麼一個小弟。比起蝙蝠俠或蜘蛛俠,小張認為他的學習對象實際多了,是個真實的大人物,比爾蓋茨不也是輟學卻成了世界首富的麼,小張總是那樣回應張媽張爸的冷言冷語。

 

別瞧小張一副流氓樣子,多多少少懂些時事的,張爸自從金盆洗手後便成天窩居在家看報紙聽廣播新聞,家裡那台灰塵滿佈的收音機從早上8時開到晚上10時。大馬的政治風波到韓國朝鮮之間的對峙再到亞運,小張都知道。他常形容自己是韓國派的,而張媽是朝鮮派的,吵架的時候就是籠裡雞作亂,自家人打自家人,想藉此引起張媽的無奈。而張媽偶爾會轉頭望一望祖先們的靈位,就是小張的阿公阿嬤,張媽這麼做其實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張媽會更理直氣壯地奉死去的公婆的名義繼續教訓小張,二是自覺對公婆對丈夫羞愧所以停止爭吵,自責怎麼把小張教成這副德行。但前者和後者比起來,張媽往往都選擇前者。

 

我快受不了了,小張在他的塗鴉牆上寫道,加了好多好多的感嘆號。但外人終究是不解,這兩母子日吵夜吵,真正的導火線到底是什麼呀,而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還是當年那個道士其實是批對了,而小張與張媽之間八字最不合呢。
他們繼續彼此咆哮。

 

小張依然是張媽的兔崽子,而張媽也依舊是小張的老太婆,和平常沒什麼不一樣。

得獎者簡介:蔡綺琳,1993年生。綽號鏡子。認為寫小說就像制造一面鏡子,將被人隱藏的黑暗給照出。于是迷上以揭露者的身分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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